生命與酒

我真的不能喝酒,上星期去朋友家做薑餅屋的時候又驗證了一次(到底要試幾次我才會死心)。前一天三點睡,我喝半杯紙杯不到的17%梅子酒,一直站著篩糖霜,突然頭很暈,覺得周遭的聲音越來越模糊,眼前出現電視壞掉時的黑白雜訊逐漸侵吞我的視覺,我沒有馬上出聲,只默默坐倒在沙發上閉眼休息,覺得自己是認真地在fade out,後來就好一些了,據說那是快要昏倒的前兆,事後想起來其實十分可怕。

今晚上又是一個歡迎小酌的夜晚,我們team二十幾個人一起包下一個小西餐廳吃歲末晚餐,有一半的笑點我聽不懂,但是大家喝了點酒都放得比較開,我也就放鬆不少,活動包括大老闆加碼的喝啤酒大賽,交換禮物,瘋狂拍照,我很開心,但其實我希望還能更開心,我在想若是能喝點酒,就可以更放肆地亂講廣東話或是開玩笑了,我最近的困擾是怎麼讓人感受到真實的我,或許這樣就能喜歡上我。

交換禮物時間我和I拍完照時她親了我,她是在國外唸書長大的道地香港媽媽,老闆的得意助手,擅長炒熱氣氛,十分照顧人,但回家並不煮飯,這對她來說可能就只是一個熱情的舉動好像她對每個人的那樣,但我真的覺得好溫暖,完全可以感受到那種關懷和單純地對你好的感覺,上一次她特地送我電鍋,這一次則是恰巧抽到她準備的一顆外接小喇叭,我真的很幸運,至於我準備的禮物則是被一位比較不相干的每隔半小時要出去抽煙的男士抽走。

我第一個喜歡上的同事,年紀與我最接近的R大前天在上班時接到醫院電話,告訴她她之前檢查的報告出來了,我記得她與我說過她是去追蹤一個之前說是良性的胸部裡的纖維囊之類的東西。接完電話以後她哭了,好多同事是基督徒,老闆找她進她的小房間,兩人好像一起在禱告。前天R沒來上班,我從同事耳中隱約聽到no good,我不敢問,大家沈默了一陣。昨天下午她就進公司了,聽她口裡說著廣東話檢查和化療之類的單字,我沒有辦法想像她怎麼會如此堅強地出現在眼前,我也全然不知她接下來將要經歷些什麼。我只知道她上星期才休假拍了婚紗,正忙碌著明年五月我很期待參加的婚禮,她是那種常常被笑吃什麼都說好吃永遠笑咪咪的32歲大女孩。

今天我們跟新來的印度同事吃午飯所以都說英文,我們終於比較有機會私下交談,她用英文簡單地告訴我,語氣中似乎還帶著些微的抱歉,

"Hannah, I want to let you know I have breast cancer,second stage."

 我們的英文都不是太好,兩人對話簡直只像是在說" My car just broken,so I have to leave office this afternoon to get it fixed. " 一般輕描淡寫,然後我說"Oh, good luck" 這樣,我有說不出的難過,她或有說不出的脆弱。我在想是不是長大、人生就是這樣,會有你完全沒想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病痛猛然降臨,但還是要裝作若無其事面對生活,仍然正常出門上班只為了暫時瞞住家人,還要對關心你的同事笑著說沒事,而人們關心完之後也還是要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跟生活,日子似乎不容許有太大改變。而我卻還像個局外人一樣沒有完全搞清楚狀況,歷練與成熟度比起來大人們也太淺,我根本找不到任何適當的安慰與應對,她接到電話那天我好不容易才在下班前沒頭沒腦地擠出一句:

"R, you will be fine."

如此生硬的一句真心話。

晚上我們兩個是唯二不喝酒喝可樂的(妳會不會也像我一其實樣想要醉一點的),我舉杯小心翼翼地向隔著兩個位子遠的她說,

"R,祝妳早日康復。"

這次是國語,但不知為何聽來還是如此彆扭怪異,她連忙打手勢示意我小聲一點,旁邊A趕忙說身體健康啦,最後一堆人都加入了這乾杯的行列,我記得大家最後一句笑鬧的祝福語是新年快樂。R是今天最早離開的人,她還是美美的,聲音一樣有精神,而且跟我一樣為了聚餐今天還特意帶上隱形眼鏡,A告訴我她先走是因為她男朋友打來要她早點回家休息了。

寫著寫著就離題了,我想說的是,如果可以我真的願意偶爾醉一點,放鬆一點,我實在太壓抑自己了,三個月來我幾乎都是在清醒裡混沌著。親愛的,我在這裡更加感受到生命是怎麼一回事了,自己一個人孤獨的時候,看別人努力生活著的時候。即使多半時候我對這裡仍感到無力和疏離,可是眼前的人卻又活得那麼真實動人,我相信和這世上所有的角落一樣,反而是我簡直像一個不小心被丟到這裡的過時洋娃娃一樣,上了生鏽的發條,朝九晚五地擺動著不太俐落的機械手臂,臉上掛著透不出靈魂的厚重笑容,裡頭卻有一顆最脆弱柔軟的心。

留言

  1. 說好要當健康寶寶,回來台灣之後要嚴加控管營養!(可以先讓你暴飲暴食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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